前言
先算一笔账。
一个8000万元的固定总价工程,投标时螺纹钢每吨3800元,主体干到一半,同一型号涨到了5200元。整个项目光钢筋一项,就要多支出近400万元。包工头拿着结算单去找甲方,甲方翻出合同,指着那行加粗的字:本合同采用固定总价,不因任何人工、材料价格波动而调整。
一边是真金白银多出去的成本,一边是白纸黑字签了字的合同。这笔差价,到底能不能让甲方掏?2026年6月30日施行的《建工解释二》,把这个吵了很多年的问题,一锤定音。
一
新规态度很明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第九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按照固定价格结算工程价款,当事人以约定的建设工期内人工费、主要建筑材料价格发生重大变化为由请求调整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当事人另有约定或者符合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关于情势变更规定的除外。
拆开看,这条规定传递了三层意思。
第一,只要合同约定的是固定价格,不管叫“固定总价”“固定单价”“包干价”“包死价”,工期之内材料、人工的正常涨跌,都属于承包人自己该担的风险,法院原则上不支持事后调价。
第二,固定价格是一把双刃剑。材料涨价时你觉得亏,但材料跌价时省下的钱同样归你。签了包死价,等于双方都认下了价格波动这笔账,不能涨了就要、跌了不提。
第三,法律留了两道口子:一是合同里另有调差约定的,从其约定;二是涨价极端到构成“情势变更”的,可以请求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合同。
二
最高法公报案例
道理讲完,看一个载进《最高人民法院公报》的真实判例:
2003年,实际施工人莫某借用深圳东深公司的资质,承建东莞某广场一个8万多平方米的商住楼工程,合同造价5480万元。这份合同的措辞,比咱们平常见到的还要狠——明确约定“除合同规定可以调整的情况外,任何市场价格行情的变化都不能成为调价的理由”,承包人还专门书面声明,自愿放弃因国家政策、价格、行业标准变化而追加费用的权利。
偏偏2003年下半年起,建材价格一路大涨。莫某多次找开发商协商调价,始终谈不拢,最后中途退场。诉讼中,鉴定机构按两种口径算了笔账:按合同约定的计价方式,造价约5299万元;按施工时的实际市场价,造价约6907万元,两者相差超过1600万元。
莫某主张,合同因挂靠无效,应当按实际市场价结算。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合同虽然因挂靠无效,但劳动和建材已经物化进工程,应当参照合同约定计价,并特别写明:承包人不应获得比合同有效时更多的利益。最终按合同约定结算,这1600多万元的材料差价,没有被支持。
这个案子的警示不在于挂靠,而在于那行字的分量:当你在合同里主动放弃了调价权利,事后再拿“材料涨得太凶”说事,哪怕涨到肉疼,法院也很难替你推翻自己签过的约定。
三
唯一的“逃生门”情势变更,
门槛比多数人想的高得多
有人会问:那要是涨得实在离谱,比如翻倍、涨三倍,把整个工程的利润全吃光还倒贴,也只能认吗?这就要看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的“情势变更”。
该条规定,合同成立后,基础条件发生了当事人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的,受不利影响的一方可以先与对方重新协商;合理期限内协商不成的,可以请求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解除合同。
请注意三个缺一不可的门槛:一是变化必须发生在合同基础条件上,且重大;二是签约时无法预见、不属于正常商业风险,双方对此都没有过错;三是按原合同履行会造成明显不公,而不是少赚了一点。
建材的正常涨跌,在司法实践中长期被看作承包人投标报价时就该预见的商业风险——这正是固定价格合同存在的意义。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贯彻民法典典型案例也反复强调,适用情势变更要审慎、严格,防止当事人借这个制度逃避合同义务。
换句话说,指望靠情势变更事后翻盘,举证责任极重,胜诉案例很少。程序上还得先走协商,不能一声不吭直接停工,否则涨价没要来,自己先构成违约。
四
真正能救命的,山东给
了明确的调差标尺
与其赌事后翻案,不如把功夫下在签约前。对山东的工程人来说,手里有两份很硬的本地文件。
一份是山东省住建厅《关于加强工程建设人工材料价格风险控制的意见》(鲁建标字〔2019〕21号)。它确立了几条非常实用的规则:合同应合理约定价格风险范围和调整办法,不得使用“无限风险”“所有风险”“不调整”这类语句;主要材料价格波动在正负5%以内(含5%)的部分不调,超出5%的部分按造价信息调整价差;因非承包人原因(含发包人原因)造成工期延误的,延误期间材料上涨按上涨价格调整合同价款,因承包人自己原因延误的,上涨不调。
另一份更新,是山东省住建厅等四部门2025年8月出台、对2025年9月1日以后签订工程合同的政府投资和国有投资工程项目执行的《关于在全省房屋市政工程领域推行无争议价款结算支付的意见》(鲁建建管字〔2025〕7号)。它明确要求合同合理约定人工、材料的价格风险幅度,不得通过“所有风险”“包括但不限于”等表述把风险无限转嫁给承包人。
这两份文件首先是签约和造价管理的标尺,法院裁判仍以合同约定和法律为准,但在山东打官司、谈调解,它们是你争取合理分担最有力的行业依据。
五
工程已经在、材料正在涨
,我们能做什么
第一,先翻合同。只要里面有主材调差、风险幅度的约定,立刻按约定走,这是解释二第九条明确保护的“另有约定”,比情势变更好用十倍。
第二,固定证据。采购合同、发票、付款凭证、官方造价信息价,以及涨价发生在哪一段工程量上,一一对应留好,口头报价不作数。
第三,甲方原因停工、工期顺延的,马上办签证、发书面函,把延误责任和延误期间的价差锁死。按山东21号文,非承包人原因延误期间的上涨,应由发包人承担。
第四,及时书面提出协商。情势变更的前置程序就是重新协商,闷头把活干完再开口,既错过时机,也显得你并非无法承受。
第五,协商不成,请求的是变更或解除合同,而不是自行停工。擅自停工,反而会把自己从守约方变成违约方。
结语
固定价格从来不是“认栽”两个字,但它的救济,九成写在签字之前的合同条款里,只有一成留给事后的法庭。把风险幅度和调差办法谈进合同,才是面对下一轮涨价最稳的底气。
作者简介
张璐琪
业务专长:婚姻家事、劳动纠纷、建设工程
参与办理了多起服务合同纠纷、民间借贷纠纷、劳动争议、婚姻家事纠纷,积累了较多的诉讼以及调解经验。注重情理法融合,善于通过谈判、调解与诉讼相结合的方式,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化的合法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