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多名股东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债权人一并起诉请求其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时,人民法院的主流裁判路径并非按持股比例或未缴出资比例在股东之间"切割"债务,而是就各股东分别作出并行判项:每一判项均覆盖债务不能清偿之全部,仅以该股东各自的未缴出资本息为限。此种责任形态在法教义学上属不真正连带债务,股东内部的按份分担仅通过追偿机制实现。本文结合规范依据与裁判逻辑予以分析,并就股东出资风险的事前合规安排提出建议。
一
问题的提出与裁判结论
实务中,股东普遍存在一种认识偏差:公司债务无法清偿时,若多名股东均未实缴出资,法院将按各自出资份额划分清偿范围——持股(或未缴额)大者多担、小者少担,债权人在各股东处只能受偿其"份额"。该认识与裁判实践不符。
以一例说明:甲公司注册资本中,A股东未缴出资864万元,B股东未缴出资36万元,公司对外负债21万元且经强制执行不能清偿。债权人诉请A、B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法院典型的判项表述为:
1、A股东在其未缴出资864万元本息范围内,对甲公司上述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2、B股东在其未缴出资36万元本息范围内,对甲公司上述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两个判项各自指向同一笔21万元债务之全部,互不排斥、互不抵扣,仅以各自的未缴额为责任上限。据此,执行程序中债权人享有完全的选择自由:可以仅对B股东申请执行,即一次性足额受偿21万元,而无须先向A主张或按任何比例分配。B股东履行全部清偿义务后,其债务消灭的效力及于整体(《民法典》第五百二十条关于部分连带债务人清偿后债权消灭的原理可资参照),B再依股东内部的出资份额关系向A追偿——对外连带、对内按份,追偿属股东内部关系,不影响债权人受偿的及时性与足额性。
二
规范依据:责任构成要素
中不含"股东间份额"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法释〔2020〕18号修正)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从请求权基础的构成要素作体系解释,该款仅包含两个计算基准:
其一,责任上限——"未出资本息范围内",系以每一股东自身欠缴的出资额及利息为限,属法定个别限额;
其二,责任基础范围——"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以公司经强制执行仍不能清偿为前提(先诉抗辩之执行顺位效果),针对的是债务的全部缺口,而非债务的某一切片。
规范文本中自始不存在"按持股比例/未缴出资比例分担"的要素。其法理依据在于:股东的出资义务系对公司所负的法定之债,债权人代位主张(债权人代位受偿机制),指向的是每一股东欠付公司的全额出资;各股东违反出资义务的行为彼此独立,各债务的发生原因各自独立、内容彼此同一,遂构成不真正连带债务——数债务人各负全部给付义务,任一债务人因全部给付而使债权于其范围内消灭,内部最终分担则依追偿解决。将其误读为按份之债,混淆了"对外责任"与"内部清算"两个不同层面的法律关系。
三
例外的情形:债权人自行
按比例主张
"并行判项"系法院依职权对法定责任形态的识别与适用。惟应指出,基于民事诉讼的处分原则,法院判项范围以当事人诉讼请求为限:若债权人起诉时即自行按比例主张——例如仅请求A就21万元中的20万元、B就其中1万元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法院通常在诉请范围内按比例判决,对超出部分不告不理。
由此可反推两点:"按比例"并非法律对股东的保护性安排,而是债权人对自己请求权范围处分的结果;股东亦不得以持股比例较小为由对抗债权人的全额主张。质言之,责任形态的选择权始终在债权人一侧。
四
合规建议:出资风险的事前防控
基于上述裁判逻辑,建议公司股东对其出资安排作如下审视与调整:
(一)核查实缴状态,识别责任敞口。调取公司章程、工商档案及出资凭证,逐项确认认缴额、实缴额、出资期限及是否存在抽逃出资情形。须特别提示:补充赔偿责任以"未缴额"而非"持股比例"为限——即便仅持股1%,其未缴部分仍须独立对债权人负全额补充赔偿义务。
(二)理性设定注册资本。认缴额即为对公司债权人的责任承诺上限。高额认缴所对应的并非信用增级,而是法定的、个别的、可被债权人直接主张的清偿责任。注册资本应与公司实际经营需求及股东出资能力相匹配。
(三)在债务危机发生前完成调整。可供选择的路径包括:依法定程序减资(须履行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通知债权人并公告、债权人有权要求清偿或提供担保等程序,程序瑕疵可构成违法减资并由股东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责任);按期足额实缴;合理调整出资期限与股权结构。上述安排必须在纠纷发生前实施——公司陷入债务危机后的减资、股权转让,实践中极易被认定为恶意逃废出资义务,股东不仅不能免责,反可能加重责任。尤须注意,2024年7月1日施行的《公司法》第五十四条已确立非破产情形下的出资加速到期规则:"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有权要求已认缴出资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提前缴纳出资。"股东"期限利益"的保护空间已大幅限缩,事前规划的时间窗口更为紧迫。
(四)完善股东内部协议。在股东协议或章程中明确约定各股东实缴义务的履行安排、违约责任及先行清偿后的追偿机制(含追偿比例、利息与费用分担),使"对内按份"有据可循,避免先行赔付股东与迟延出资股东之间的二次争议。
结语
未实缴出资股东对公司债权人承担的补充赔偿责任,系以各自未缴出资本息为限的、覆盖债务全部不能清偿部分的不真正连带责任:对外并行求偿、任一股东均可能被单独执行至全额;对内方按出资份额最终分担。股权结构与出资安排的合规体检,宜早不宜迟——待债权人启动诉讼程序后再行调整,法律上的空间已所剩无几。
【作者简介】
刘楚瑶
业务专长:企业合规与公司治理、环境保护、劳动纠纷等
研究生期间攻读生态法学,掌握了生态法的立法逻辑、制度体系与实践应用方法。研究方向为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重点研究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法律制度构建、法治保障路径及实践应用策略。同时,积极参与学术交流,参与并组织“2021年度中国环境法学会资源法治研究论坛、“构建现代环境治理体系推动经济发展绿色转型”第六届生态环境共治研讨会、云南省法学会生态法学研究年会第五届“全国林业和草原法治建设”学术研讨会等多个学术会议。
入职豪德以来,深耕民商事、刑事法律服务、环境资源与生态保护相关法律领域,理论基础扎实,实务态度严谨。专注于案件材料梳理、法律文书撰写、法律研究与客户辅助服务,致力于为当事人提供优质、可靠的法律服务。